【台风】忘情 END







明台是早上七点准时醒的,几乎同一时间,他伸手按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钟。

 

他用了一分钟来整理自己的头脑,依次回答了何时、何地、何人等问题。

 

这是他到巴黎一年后慢慢养成的习惯,毕竟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面对这种安逸又和缓的生活,他需要时间去适应,去调整,让自己不要在过去和现在中失衡,然后疯掉。

 

楼下是阿香在厨房煮饭的忙乱声,其间夹杂着他挑剔的大哥抱怨阿诚给花浇多了水的唠叨。

 

有人敲门,明台清醒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熟睡中被人吵醒的迷糊不奈,半睁着看来人自己开门,仿佛他把自己从酣睡中叫醒般气鼓鼓的,仿佛自己还是上海明公馆的小少爷,仿佛自己还有大姐撑腰可以肆意撒娇。

 

“起床了小少爷,今天公司的董事会不能迟到。”阿诚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大哥不能去,今天上午他有课,我也不行,只有你自己去,没问题吧,明大老板?”

 

“你们不去我也不去。”明台含糊的说完就用被子蒙住头,缠绵床榻。

 

“多大人了还赖床?等大哥来骂你呢是吧。”阿诚毫不留情的扯开被子,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快把自己打理干净,说不定还能有五分钟吃个早饭。”

 

“你为什么不去?”明台在他要出门的时候问。

 

阿诚顿住了脚步,转头,有些玩味的打量他,似乎在确认他是真想知道答案还是就那么抱怨一句,或者说,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要去机场接个朋友。”他还是给了答案,然后随手带上门。

 

明台数着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从床上坐起来。1月6号,西洋圣诞节过去不久,公历新年刚刚开头,距中国传统春节还有一段时日,他们已经在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生活了三年,而战争,战争已经胜利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今夕何夕,久到前尘往事如坠云雾,久到他需要时时刻刻回忆却依旧无法阻止那些回忆离他而去。

 

他去卫生间打理自己,刮胡子的时候走神给下巴开了一道口子,他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曾经的毒蝎,双重间谍,不管是杀人还是被人杀都经历了无数次,被自己手里的刀伤到自己这种事,还真是第一次。

 

他迟疑了下,抬眼看镜子里新鲜滴血的伤口,第一次?

 

 

 

 

明台下楼的时候明楼的早饭已经吃完了,正看着今天的报纸,听见声音从报纸上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一副恨其不争的样子。

 

“你以为你还小么,每天还要人去喊你起床。”他忿忿的翻动报纸,又抬头瞪了一眼对面的阿诚,“都是你惯的。”

 

明台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又没叫你们喊,我还巴不得睡个好觉呢。”

 

阿诚看见他下巴上的伤口,欲言又止。

 

“打了一辈子鹰,让家雀儿啄了眼睛?你可真出息。”明楼放下报纸,喝光杯子里的牛奶,起身去穿大衣。

 

“我受伤了,能申请病假么?”明台仰着脸恨不得把‘纨绔’俩字刻脑门上冲明楼炫耀。

 

明楼被他气乐了,一手提着包一手指着他冲阿诚奚落,“快给他这幅无赖的样子照个相,我看看他老了以后拿什么脸来看。”

 

“现在也不年轻了。”阿诚笑着回。

 

是啊,现在也不年轻了,明楼也好,明诚也好,明台也好,都不年轻了,甚至阿香的孩子都在隔壁街上了小学,按理说该是他们都各自成家立业独当一面的年龄了,但他们还是住在一起,如同还在上海。从相聚是奢望的年月里过来,能团聚,谁会选择分开呢?

 

明楼出门了,阿诚看着明台吃早饭,手指交替的点桌子。

 

明台当不知道,闷头快速吃完自己的早饭,说了一声就走,被阿香拿着大衣急急忙忙的追上去,在唠叨声里送上车。

 

“小少爷也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毛毛躁躁的,怎么好不穿外套就出门。”阿香回屋还在念,“一个没看见脸上就又多了道伤,哪个叫他那么不小心,让大小姐看见又要心疼好一阵子。”

 

阿诚听阿香唠叨的声音随着她进厨房也越来越小,思索着什么。难得的,他犹豫得很,可又看了眼表,已经容不得他犹豫了。

 

 

 

 

明台回来的时候家里意外的热闹,明楼中气十足的怒吼他没开车门就听见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冲他笑,“大少爷的心情好像不错。”

 

是啊,发脾气都发得如此畅快得意,好久没见过了。可明台手放上车门的时候还是有些迟疑,他开门下车,手里搭着外套。

 

推开家门的时候,即使斗志昂扬的明楼都瞬间安静下来,转头看他。明台费解的看着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自己,颇有些好笑,难不成我多了个脑袋?

 

把衣服顺手递给旁边的阿香,他笑着看那位多出来的客人,他大哥争执的对象,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好久不见。”

 

王天风挑了挑眉毛,眼神狐疑的斜着明楼,明楼回他一个微不可查的摇头。他握住明台伸过来的手,原封不动的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明台寒暄过后就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王天风靠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看自己的老对头,“说吧,怎么回事。”

 

“你还敢问我?我都没问你呢!这事儿你自己种得因,不管出来个什么果你都得给我吞下去。”明楼压低了声音吼回去。

 

“敢情你弟弟杀了我他还委屈了不成?”王天风瞪大了眼睛,一脸‘从没见过你们明家这样不讲理的白眼狼’。

 

“你装什么无辜!他委不委屈你不知道?!有你这么当老师的?!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眼看明楼又忍不住要动手,明诚赶紧把茶杯塞他手里。

 

“嗯,就你读得书多,那你知道什么叫以德报怨么?我保你弟弟一条命,今天你来怨我?”

 

“你保他一条命?!不是你他用得着你保他?!再说你的命是谁保的?!你倒是养伤逍遥去了,你知道他怎么过的?现在这幅要死不活的鬼样子还不是拜你所赐!要是你治不好他,我扒了你的皮!”

 

“明大少爷真是一点儿没变啊,时至今日还口口声声要扒我的皮,你这么喜欢拿去好了,我又没求你救我。”王天风好整以暇的喝了口水,对面的明楼倒是快把杯子里的茶水都甩到沙发上了。

 

明诚揉着额角在他们中间挥了挥手,“两位长官久别重逢的喜悦我明白,可是现在要紧不是明台么?你弟弟要不要了?”他看了看明楼,又转头冲王天风,“你学生要不要了?”

 

“我看明台还不错嘛,这么多年也稳重了不少,处变不惊,哪里有问题?”

 

明诚的眼睛也睁大了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还是明楼把他要说的接过来,“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我都不知道该称赞你一句无毒不丈夫还是该说你无耻。”

 

“你敢,王某就算再病个几年打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眼看马上就要打起来,明诚还没来得及拦,明台就换下西装一身便服的下楼了。王天风看着明台神色如常的招呼他们吃饭,如同他们昨天还见过面而不是面前这个人本应在多年前被自己杀死了一样,有些后悔来巴黎。

 

 

 

 

他被明楼救走之后草草处理了致命伤就转送美国,昏迷了两年多才逐渐恢复意识,前些年战事渐入尾声,国内暗流涌动,明楼这个老狐狸明哲保身急流勇退,举家搬到法国,托人给他捎信说是抗战胜利,让他不要再急于带伤报国,安心调养身体,他这才算是放下了心配合治疗,身体也略见起色。这两年他虽说没有恢复到昔日的铜皮铁骨,好歹也可以说是与常人无异,只要不上战场,他能过任何自己想要的生活。谁知道明楼又一个电报拍过来,倒是很言简意赅——明台负伤,速来。

 

他怎么会信一个从战争中全身而退的三面间谍呢?王天风坐在饭桌上还在反省自己的一时失察。转头看身边的明台,平静得让人不安,他明明记得自己,扑上来痛哭流涕或者拳打脚踢,指着他鼻子骂他丧心病狂或者不敢置信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吼大叫,都好过他现在这样,波澜不惊的危险。这让王天风想起自己曾经坐船时最讨厌遇到的水域,暗礁、冰山、漩涡、风暴,都是在这种风平浪静下隐藏的。明台是他最出色的学生,出色到在一个全军覆没的计划下都想保住的地步,现如今他难道能拿着长年卧病在床的空白来管教这个战斗经历几乎不亚于自己当年的得意门生么?

 

明诚看着王天风一直低头思索,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明台。明台自然而然的谈笑着今天的会议,时不时冒出几句客套又不失热情的寒暄招呼王天风,王天风心不在焉的应对几句便安静的吃饭。他与明楼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前途未卜的忐忑。

 

在战时他们聚少离多,并不知道明台独自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再见面时明台已经是沉稳老练不亚于他们俩的一个标准的特工。明楼一开始还欣慰,认为他能独当一面、委以重任,不负于他和明镜的期望。然而日复一日的生活下来,任谁都无法忽视明台身上那种违和感,就像一株花被拦腰折断,中间生生接上另一种花的枝干,虽然还未枯萎,但未来注定衰败。

 

他们知道明台已经尽力让自己回到明家小少爷的身份,尽力让自己更像他们那个骄纵卖乖的小弟,可是没有人能从那样一段岁月后将自己拼凑得完美无缺,他们的弟弟,缺了最重要的一块,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缺的这块如果不找回来,明台就要永远都伪装下去,伪装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过着看似清醒实则浑浑噩噩的生活。

 

明诚曾经悄悄的回国去找明台的搭档,也曾是明台的未婚妻。程锦云在医院的走廊里歪头看着他,人来人往,她一直沉默,最后,耗不过明诚,她大致的说了他们搭档时的一些事,也承认这些事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却无一不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疯狂,罔顾生死的无所谓。

 

“我不知道明台失去了什么,但我知道肯定不是我。”

 

这是她对阿诚说的最后一句话,阿诚转述给明楼的时候甚至从这句话里读出几分怨毒。明楼那天摔碎了最喜欢的杯子,可晚饭时对着一脸微笑的明台依旧说不出半句担忧。阿诚觉得自家在各方势力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大哥于家事上毫无办法手足无措的样子才是‘打了一辈子鹰,让家雀儿啄了眼睛’。

 

相较于饭桌上其他人的各怀鬼胎,明台并未如他们所想般酝酿着一场火山爆发。他是真的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不知道所以然。他当然记得王天风,怎么会忘呢?他的人生是认识了这个人才开始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王天风是一根引线,顺着他找过去是会照相的郭骑云,半条命的于曼丽,是军统,又转变阵营,与程锦云订了婚,在订婚礼上参加了一个终生难忘的计划。那些他有意无意忘掉的都找了回来,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要做出除此之外的任何反应。难道自己对重逢的老师应该有别的什么反应么?他分析着众人的行为、表情、语言,很不明白。

 

视线落到阿香拿手的炖牛肉上,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自然而然的夹到王天风碗里。他的老师顿了一下,道了声谢便神色如常的吃下去。明台觉得这种场景应该是对得不能再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紧接着他就被这种‘觉得’惊讶到了,为什么呢?

 

 

 

 

明楼认为自己吃了一生中最难以消化的一顿饭,堪比明台负气时煮的白水面。为了晚上睡觉时不被胃痛搅得辗转反侧,他难得好心的招呼王天风来下棋。

 

“你们家阿诚还是下得一手臭棋?”王天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要说得跟你下的多好一样,还不是手下败将。”明楼头也不回的反击。

 

“有本事不要悔棋。”王天风坐在他对面,看他摆好棋盘,有些不满的发现是国际象棋,“假洋鬼子。”

 

“有本事输了不掀棋盘。”明楼一个个摆上自己的棋子,“穷教书的。”

 

王天风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不管是穷,还是教书的。

 

明诚颇为无奈的接过阿香端上来的水果盘放在他们旁边,“都歇歇吃点水果好不好,加起来快一百来岁的人,还吵。”

 

王天风不忿的瞪他们一眼,随手拿起块水果,正要往嘴里送,被一只手拦下来。

 

“老师胃寒,不能吃苹果的。”明台从他手里抽走了苹果,递上一个剥好了的桔子。

 

气氛又微妙的停滞了下,然后迅速的接上。明楼跟王天风一来一往的下棋,明诚坐在旁边观棋学习,最主要还是劝架。明台则一直在沙发上观察他们,准确点说,观察王天风。

 

同记忆中相比,老师竟然没有变多少,可能是因为那时未显得多年轻,现在便不会显得多老。似乎是放下了什么一直压在身上的重量,记忆里一直强迫自己挺得笔直像被自己压得喘不过气的背影放松了不少,微微佝偻着,让自己舒适自在的姿势。在这个季节的巴黎,穿着一身长袍的中国人怕是非常少见的,如果出门不知会有多少人侧目,老师不冷么?家里炉火旺盛,他们下棋的桌子又靠近壁炉,可长袍的扣子依旧严实得系到最顶上,老师不热么?

 

就这样各干各的,竟然也消磨过了大半时光。明诚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快要打起来的两位昔日长官,无声的叹了口气,目光落到沙发上发呆的明台身上。

 

“明台,你带王先生去客房,长途跋涉也该累了,大哥不要拖着人家下棋。”

 

明楼皱眉,刚想说什么,转念一想,也点头附和。

 

 

 

 

王天风跟在明台身后上楼,看着前面学生的背影,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被明楼他们俩卖了。这是给自己机会单独跟明台谈谈?谈什么?谈我当年哄骗你杀了我是我的不对?谈我当年亲手杀了自己的学生对你不起?谈我当年死前竭力救了你让你受委屈了?简直混账!

 

纵然他想得再顺理成章理直气壮,可当明台转头看他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心虚的。

 

这种事又讲不得道理。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老师好好休息,明早我再来叫您。”明台笑得彬彬有礼,站在门边准备出去。

 

“嗯,好。”王天风心不在焉的解开长袍的扣子,打量着房间,心里却盘算着如果真要跟明台谈心应该谈些什么。

 

明台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渐渐收紧,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盯着从解开的领口中露出来的那道疤,眼神幽暗。

 

是啊,怎么会忘了呢,忘了自己是如何完成那个计划的,忘了自己埋好的生死搭档,忘了埋好的生死搭档旁跌落的人……

 

‘咣’的一声,两个人同时被惊醒,明台困惑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门把手,不知道它怎么从门上下来的。

 

王天风看着明台,觉得他好像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他暂时不想对上这样的明台,特别是在自己疲惫的跟明楼吵了一天之后。

 

“你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王天风本来想走到门口送走明台,却被自己的学生猛的一推抵在门上困住,进退不得,“混账!”他一急脱口而出曾经总是拿来骂明台的话,“你们明家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老师……”明台死死的抱着他,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那么高的个子竟然在此时显得十分委屈,他怎么会忘了呢?“老师……”

 

向来吃软不吃硬的毒蜂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自己的学生受了委屈,他便可以不问缘由的向着,自古老师护犊子都是天经地义的,谁也管不着。想着,他便伸手轻轻拍了拍明台的背,同时心里松了口气,这样总比之前一脸死气活样的笑容要好。

 

“老师……”明台还在喃喃,人过中年的成熟稳重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恨不得掏出针线把两个人缝上,他怎么会忘了呢?

 

“好了好了,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王天风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刚刚连腹稿都没打好,只能先搪塞过去,动手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谁知道不动还好,一动明台就跟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抱的更紧了,还一副生怕人抢走的守财奴模样,声音里都带着哽咽,“老师……”他怎么会忘了呢?

 

“你只会说这一句么!”纵然王天风再宠学生,再耐着性子,也实在是受不了这个抱着自己除了‘老师’俩字之外什么都不说的学生,难道明楼是拿你当妹妹养大的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明台闷在他肩膀里嘟囔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可王天风依旧一个字都没听清。

 

“大点声,你没吃饱饭么。”王天风拿出当年在军校的架势,恨不得抬脚踹死这个得意门生。

 

明台抬起头,死死的盯着老师的脸。王天风以为他哭了,可这么一看他的眼睛依旧干燥,甚至眼神炙热到自己都口干舌燥起来。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动手掀翻这个混账学生然后连行李都不拿能跑多远跑多远,但是这是明台,当年他以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作为养料栽培起来的明台,挣扎到死前仍想保住的明台,看着他的目光可以用不死不休来形容的明台。

 

“我说,我怎么会忘了自己喜欢您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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